明朝汤显祖的《牡丹亭》可谓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杰作,单那一个情字便引得无数人为之倾倒。不知道最初汤显祖是怎样定位《牡丹亭》的,是作为剧本还是自抒胸臆的文学作品还是两者皆有;但我认为如今的《牡丹亭》已明显是文学作品与戏剧艺术的结合体了。
对我来说,《牡丹亭》作为文学和戏剧的两方面是不可分割的。我认为研究《红楼梦》或许可以不看《红楼梦》的戏剧,因为也许它作为小说带来的文字冲击力远比作为戏剧带来的艺术冲击力大,并且在原著基础上改编也很难重现原著的意味。
可研究《牡丹亭》却一定要看一下昆曲,因为它本就是曲与词的结合体,是相得益彰的。元曲的杂剧本来便极注重音乐和韵律的配合,从曲牌的格律到相配的音乐都与表现人物、情节有直接的关系;看字面本来可能无法有一种深刻震撼的感觉,但那水磨腔却真能慢慢地把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情怀都磨出来,磨到你心里去;而且汤显祖是明朝人,元杂剧发展至明朝已经多了很多士大夫的文学因素,由“俗”升至“雅”的地位,《牡丹亭》中更是几乎一句一个典故,看文可能看不懂,音乐和表演却不存在这样的障碍,而真正是以情动人,关键时两句简单的台词一点,便觉得别有洞天了。
当然,《牡丹亭》也是有缺陷和时代局限性的,但这些不是本文的主旨;篇幅有限,本文主要写的只是《牡丹亭》给我最深的印象。
一、 “因情成梦,因梦成戏”
《牡丹亭》以梦开篇,通篇将梦幻与现实、情感与理性完美地融合,因永恒的至情、多变的世情到现实的无情,一个宛转百年的“情”字加上刻意营造的梦幻虚无的氛围、工丽精致的词曲,就此成了一部独一无二的《牡丹亭》。
1)浪漫主义:至情
“因情成梦,因梦成戏”,用这句话来形容《牡丹亭》实在是妙。杜丽娘那种即使把生命燃尽也无怨无悔的至情好似一团火,从头燃到尾,让看的人每每也是心中沸腾;又似一泓水,千回百转、跌宕曲折,带着那种深刻的无奈和愁绪让你为之扼腕长叹,其“情”的感染力比起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和后来的《梁祝》可说毫不逊色。而杜丽娘惊梦、冥判最终回生的情节是不可能在现实生活尤其是当时的现实生活中出现的,完全是一个超越现实的虚拟构建,通篇具有浓烈的理想主义色彩和浪漫主义气息。
但正因为这种美满的爱情是构建在虚无的梦幻的基础上的,与实际生活对比反而又能显出其现实性,更能引发读者或是观众的反思并深刻地感到现实的残酷。从这个意义上讲,《牡丹亭》也可说是一出悲剧,因为它所有的圆满和美好都是超越现实生活的,是可见而难得的。连美丽痴情如杜丽娘也只有在梦里或是死了又回生才能得偿情怀,怎不令人悲伤呢?
2)人物生动:世情
《牡丹亭》中除了杜丽娘这一光彩夺目的形象外,春香、柳梦梅、杜宝、陈最良、杜夫人甚至是石道姑、癞头鼋、老园公等人物都刻划得栩栩如生,对于不同性格和代表性的人物,作者采用了不同的手法,或赞或贬或怜惜或讽刺,正面侧面描写兼重;一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一个追求自由、满怀情愫的杜丽娘形象跃然纸上;一句“为甚好好的求她?”将春香天真活泼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也是《牡丹亭》为何能打动人的原因之一,它的人物有强烈的真实感,虽不若后来《红楼梦》的人生百态,但鲜明的性格特征却隐含了社会上各个不同阶层不同经历的人的心态,更不提每个人物每个阶段的性情都随时事变化。这种人物的现实性和情节的虚构性融合,更能震撼人心。
3)引发共鸣
“情”这个主题本来就是千百年来最能激动人心和最令人向往的话题,而且封建时代的明朝对妇女的思想束缚可说是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严厉境界,节烈观和小脚风更是让妇女倍受身心的双重迫害。在这样的状况下,《牡丹亭》无疑是她们命运的反映和未来美好憧憬的浓缩,她们当然会把它当作自己的戏曲来看。由此发生因戏伤命的事也不足为怪了。
不仅当时,便是如今,《牡丹亭》的至情依然是很能打动人的。因为无论环境如何变化,人们内心深处对真情的向往是永远不会变的。可说是一种“不朽的诱惑”。
4)词曲典丽
《牡丹亭》以语言的绮丽华艳、典雅蕴藉著称,既继承了元杂剧当行本色语的传统,又熔铸进文人辞赋、古典诗词的工丽精致,锤炼出一种真切自然与华采空灵相结合的戏曲语言,使它成为“案头之书与台上之曲两擅其美”的典范。
而且《牡丹亭》遣词符合人物身份,在华美的同时也烘托出了人物形象,细腻地刻划了人物心理,言情并茂,每看都令人为之神醉。
二、 脉络之中的别有洞天
1)继承元曲
继唐诗宋词之后,元曲在一次登上了中国文学发展的高峰。“四大爱情杂剧”、“元曲四大家”的作品可谓是流传千古、具有文学艺术与社会教育的双重意义。而发展到明朝,元杂剧在原有的基础上更多了些士大夫的典雅风味,创作时更有诗情画意。但其针砭时弊、讽刺社会百态、舞台性强的特色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牡丹亭》可谓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作之一。
2)反封建性
汤显祖所处的万历年间,政治虽看来较为清明,但内里也是腐朽不堪。据传,汤显祖赴京应试时曾因为不肯与首辅张居正欲以有才者为头名掩饰他徇私提拔自家子弟的要求妥协,于是屡试不中,可谓“怀才不遇”、从此认清世道黑暗、政府腐败,因而写出了“四梦”这样具有针砭性的作品。传言真假不得而知,但汤显祖的《牡丹亭》有一定的反封建性是毋庸置疑的。
随着封建制度开始逐渐衰落,文学作品中的反封建性日益萌芽。而且往往以“情”针对“理”,借“情”的自由美好来批判“理”对人性的严重束缚甚至是扭曲(并且往往借助于女子之口及女子之事,这大约是因为女子是历来受封建迫害最深最具代表性的人吧)。如《西厢记》、《墙头马上》以及以后的《长生殿》等,但这些戏剧作品中,我认为《牡丹亭》的反封建性可说是最强的。
明朝可说是历代礼教最为森严的朝代,而《牡丹亭》中竟有梦中私合及“幽媾”等情节,可谓大胆之至。而杜丽娘与崔莺莺相比,显然思想上更为“激进”,“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她敢于追求自由的情感并为之生死无悔,并以自己能做到的最激烈的抗争方式——生命——来反抗束缚她的命运。这是其余作品所无法比拟的。当然,由于时代和作者本人经历的限制,《牡丹亭》的反封建性仍有一定局限。但在反封建文学作品的发展过程中,可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与《西厢记》并列为禁书。然而符合历史大潮的思想是禁不住的,封建政府欲盖弥彰越禁也只是越显出了《牡丹亭》的社会意义和思想价值罢了。
3)“梦文化”
中国古代的“梦”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无论是对文人还是对一般百姓,梦都是精神的寄托、梦想的寄托,是一个构建出的理想世界、有着现实生活中达不到或不敢表达的东西,是一种最原始、最自由、最不受封建礼教束缚的思想境界,是一个生死、时空可以任意转换的地方。早在庄子就有“梦蝶”之说,可见其源远流长。
汤显祖的“临川四梦”可说是把这种“梦文化”发挥得淋漓尽致,《牡丹亭》更是其中翘楚。古人通过对梦的研究发现:“情真莫过于梦”。汤显祖则认为,“无情不足于生梦,无梦则不足以见真情”。《牡丹亭》是“梦与情”的融合、“梦与理”的对立,但作者并没忘了世俗生活而纯粹在梦上做文章,《牡丹亭》在自由的梦的境界中反映出的是最真实的情感、最真实的人物、最真实的生活,可谓是“梦幻的真实”,感人至深的同时也发人深省,才造就了一部传唱百年的《牡丹亭》。
之后清朝曹雪芹的《红楼梦》可说是“梦文化”的登峰造极,但就不在本文范围内了。
梦幻的真实,梦幻的情、真实的思想,这二者的交融放出如此炫目的光彩,又怎能让人不被《牡丹亭》的美所倾倒呢?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料三春好景君已见…